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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军师联盟》之打铁哪有这幺man?

《军师联盟》之打铁哪有这幺man?

古代典籍看起来遥远而崇高,但也不过是当时日常的截面。更靠近一点看,经典往往也具有现代意义,有时嘴砲唬烂、有时更如网路乡民那般机锋生动。

最近历史剧《军事联盟》在剧迷观众间发酵,号称以司马懿为观点重新诠释的三国故事。常江原着的《军师联盟》与《龙吟虎啸》三大册也成为我的案头食粮。其实三国故事不仅是大众热衷,在学术界也是热门议题。我的老师王文进教授最近才发表学术研究专书《裴松之三国志注新论》,就聚焦于陈寿《三国志》后的複杂又再现的史料。

在孟元老的《东京梦华录》(又要强调一次跟东京热没关係)这本杂记中,提到宋代勾栏瓦舍实况的〈京瓦技艺〉这一则,有以下的段落:

吴八儿,合生。张山人,说诨话。刘乔、河北子、帛遂、吴牛儿、达眼五、重明乔、骆驼儿、李敦等,杂班。外入孙三神鬼。霍四究,说三分;尹常卖,五代史⋯⋯其余不可胜数。不以风雨寒暑,诸棚看人,日日如是。

《东京梦华录》宋朝经历靖康之难后,南宋遗老回忆当时汴京的繁华如梦,而我们也能一窥这些北宋卖艺明星的实录——有专门说诨话的(翻译:干话),有杂耍的,有说鬼神故事的(恐怖到了极点喔),再来就是霍四究专长说三国,尹常讲的五代史等历史故事。后来的罗贯中《三国演义》号称七实三虚,其实也就是延续这一波庶民对于三国故事的热衷。到近代更不用说了,各种三国游戏幻想,同人脑补,恶搞耽美不胜枚举。

不是三国宅的本蛇我,本次要介绍的是司马懿家族另一段充满了爱恨情仇的故事,也就是以打铁闻名的嵇康。大家都知道嵇康可说是竹林七贤的代表人物,想到他打赤膊在那边打铁,好像有点卖腐卖萌。其实六朝士人本来就有各种健身活动,跟我们往后想像孱弱又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不太一样,像是陶侃把搬砖当成重训菜单,谢灵运带团爬百岳开荒。打铁是嵇康的兴趣,也是他的维生事业,但同时也将之当成一种厌世出世,逃避社会连结的一种模式。这件事根据《世说新语》是这样:

锺士季(会)精有才理,先不识嵇康。锺要于时贤俊之士,俱往寻康。康方大树下锻,向子期为佐鼓排。康扬槌不辍,傍若无人,移时不交一言。锺起去,康曰:「何所闻而来?何所见而去?」锺曰:「闻所闻而来,见所见而去。」《世说新语.简傲》

话说这「简傲」篇专门收录这种无礼傲慢之事,当然在六朝「越名教而任自然」的风气中,傲慢并不是批判,反而展现六朝文士的风雅。这则故事里被打脸的对象是锺会,有玩过三国无双的就知道背后很多剑飞来飞去的那位。他大大特别纡尊降贵去拜访嵇康,没想到嵇康让向秀替他在旁边操作鼓风炉,自己「扬槌不辍」,我的老天鹅啊这说多man就有多man的场景,锺会在一旁看到面颊羞红,这时候只剩下打铁铮铮的声响,在两人之间迴荡(喂喂我又在学敏镐干啥)。

上述这段全属唬烂,现实应该是嵇康继续打铁看都没看锺会一眼,旁若无人。这种无视基本上就是霸凌的一种,锺会看人家打了好几分钟的铁,火光飞溅,看到吃手手,加上自己被无视,起身就要走。嵇康这时问了一段名言,「何所闻而来?何所见而去?」锺会回他说,我「闻所闻而来,见所见而去」。这段即是《世说》摘录此事的重点,只能会意不能超译,直接乱翻就是嵇康问「哩是咧跨三小」(喂喂嵇康8+9吗),锺会说「X,看你耍白痴」,然后7pupu离开了。当然,这件事没那幺容易结束,当时在位正是司马懿的儿子司马昭,钟会森77回去之后进谗言,这个后续纪录在《魔法禁书目录》⋯⋯不,其实是《晋书》之中:

初,康居贫,尝与向秀共锻于大树之下,以自赡给。颍川锺会,贵公子也,精练有才辩,故往造焉。康不为之礼,而锻不辍。⋯⋯及是,言于文帝曰:「嵇康,卧龙也,不可起。公无忧天下,顾以康为虑耳。康欲助毋丘俭,赖山涛不听。昔齐戮华士,鲁诛少正卯,诚以害时乱教,故圣贤去之。康、安等言论放蕩,非毁典谟,帝王者所不宜容。宜因衅除之,以淳风俗」。帝既昵听信会,遂并害之。

《晋书》说的比较清楚,嵇康和向秀当时也不是故意在那边装作工的人,做铁工给锺会打脸,而是人家家贫需要接打铁焊接的工作。可能期限快到了他们延迟出货,所以锺会来没时间招待他。没想到锺会回去跟司马昭说垃圾话,说嵇康虽然是卧龙这般的贤人,但他们可说是放蕩主义份子 ,那就是毁婚灭家,不是啦,应该是毁坏经典,建议司马昭不如早日除之,才可以高枕无忧。然后呢?然后嵇康他就死掉了。

之前我在专栏谈过陶渊明的谨慎、节制与收敛。也因为在六朝这样的时局,要做一个真正旷达不拘礼节的知识份子,那是相对困难的。陶渊明〈归园田居〉有「野外罕人事,穷巷寡轮鞅」这句,就是说他完全断绝了与过去仕宦朋友圈的交游。但这首诗异文,「寡」又作「解」,如果是这样的话,陶渊明意思是说他只是将自己过去象徵官员的车驾给遣散了,因为自己出入不再需要乘车。

换言之,我们想像在六朝士人无礼傲慢,任性自然做自己,其实有些落差。或许对嵇康来说,他真正贯彻地做自己,并树立了94狂的形象。只是这样的形象让他没办法真正达到老庄强调保全性命,时代黑暗就代表人们不得不有些妥协。做自己和没礼貌只是一线之隔,但更退一步来说,礼仪名教原本就是人生的限制。嵇康陶渊明也都只是一种选择。今年开始我也在副刊撰写书市观察,最近发现好几本以委屈为名的书。但别说现代人委屈,就算是旷达的古人好像更委屈。这大概也是我们身留此世的必经之难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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